開封城下觸目驚心的 “膠泥層”

張志鴻/大陸作家

路過開封。

對古都開封的印象,大部分來自一幅畫、一本書。

畫是《清明上河圖》,長橋臥波,商船雲集,樓鋪相連,行人如織,春風十裡,繁華滿目。

書是《水滸傳》,黑旋風元夜鬧東京,李師師地道通皇宮,你看那汴河兩岸元宵夜:

坐香車佳人仕女,

蕩金鞭公子王孫。

天街上盡列珠璣,

小巷內遍盈羅綺。

據說當時東京人口高達150萬,妥妥的天下第一。

初到開封,自然想看古跡;名列六大古都,總還有些存留吧?

可惜開封鐵塔(建於北宋年間)正在維修,不對外開放;

大相國寺重建於康熙十年(1671年),已和古都關係不大。

看了一處名勝,就興味索然,屬於近年新建,沒有多少意思。

正在路旁猶豫,一位三輪車夫說:想看真正的古跡嗎?跟我走,保證你們滿意。

於是,隨他穿街走巷,來到一個門前。

門口寫著:州橋及汴河遺址公眾考古研學示範基地。

原來是考古現場,可以接待少數“研學者”,門票還挺貴,98元一張。

咬咬牙,進去吧,反正別的地方也不想去了。

先看了一個短片,說的是這個遺址的發掘過程。

進了園區,就兩個超大的棚子,各罩著一個大坑,有些雜亂。

心中有點失望。

第一個大坑:汴河河道考古現場

好在年輕的講解員講解耐心,聲音也好聽——

我們的腳下層層疊疊,摞著六座古城,最上面是清代的開封城,最下面是戰國時的魏國國都大樑城,因為埋藏太深,目前無法發掘;北宋的首都東京,就在地下十二米左右。所以,開封有個民謠:

開封城,城摞城,

地下埋有幾座城。

為什麼?因為黃河。

歷史上開封城區地勢很低,北宋時只有海拔59米左右。但城北有黃河,河中泥沙淤積;漸漸地,河面高出城市,形成懸河。黃河多次決堤,帶來大量泥沙;開封城也就不斷長高,現在已經海拔71米左右了。

聽得我目瞪口呆。

從北宋(海拔59米)到現在(海拔71米)

自小就知道黃河在中原是懸河,多次氾濫成災,但黃河毀城、造城的歷史就這樣直觀地、立體地呈現,仍令人吃驚。

講解員指著說:你們看,有一個地層,外形特殊,似乎皺褶、洞眼更多,那是一個膠泥層。

什麼是膠泥層?

地質學中的膠泥層通常是指紅粘土,隔水性能很好;但開封這裡的膠泥層,則是地表土層、泥沙被洪水長期浸泡之後形成的一個淤積層。

講解員告訴我們:專家們已經確認,這個膠泥層,就是明朝末年大水灌城之後形成的。

上網查詢得知:崇禎十五年(西元1642年),李自成大軍圍困河南省會開封。圍城半年後,九月十五日,黃河決堤,開封城遭受了滅頂之災。

黃河大堤是誰挖開的?

第一種說法來自官方,說“闖賊”久攻不下,惱羞成怒,於是扒開河堤淹了開封。

第二種說法指向官軍,《石匱書後集》寫道:

“九月,開封困久,城守不支。巡撫高名衡、推官黃澍以開封北枕黃河,待引河環濠,用以自固;更見賊壘卑下,思決堤。勢如山嶽,自北門路,穿東南門出。”

第三種說法來自白愚的《汴圍濕襟錄》:官軍掘堤在先;李自成以為官軍要淹農民軍,“逆賊憤甚”,於是以牙還牙,在朱家寨對面的馬家河口挖開了河堤,直灌開封北門。

其實,是誰挖開的已不重要,重要的是後果慘重。

據記載,洪水湧入後:

“城從內皆巨浸,所見者鐘鼓兩樓、群藩殿脊、相國寺頂、周邸子城而已。”

洪水幾乎與高大的城牆平齊,只有鐘樓、鼓樓和周王府紫禁城頂部、相國寺頂部露出水面。

明末的開封城牆有多高?

高達五丈,約十五米,相當於現在的四、五層樓。

更要命的是,洪水衝垮了一部分城牆,而大部分完好的城牆又阻止洪水流出城市。於是,洪水不斷湧入,混合了泥土和城市垃圾,大大增強了洪水的破壞力。

《汴圍濕襟錄》記述:

“及至夜半,水深數丈,浮屍如魚。”

到底淹死了多少人?

按照《汴圍濕襟錄》的說法:自逢“寇亂”,州邑的大戶人家和周邊的百姓為避難紛紛入城,加上城中居民,闔城八十四坊,約有十萬餘戶,人口不下百萬。後來政府賑濟災民,登記領賑的災民不足十萬。

就是說,被淹死的市民加上守軍,接近百萬。

在各種史料中,最保守的淹死人數也是三十七萬,倖存者僅三萬。

我仿佛聽見濤聲如雷,哭聲震天;

我仿佛看見很多婦孺死不瞑目,睜眼問天:這是為什麼?!

我想起一句詩:

“夏日消融,江河橫溢,人或為魚鱉。”

過了很久,大水慢慢退去,厚厚的淤泥抹平了一切,包括磚瓦、器具、花木、六畜……

還有無法清理、掩埋的屍骨;

還有無盡的宏圖霸業、富貴風流、愛恨情仇。

一切歸於寧靜。有人描述:

“黃沙白草,一望丘墟。”

直到二十年後(康熙元年,1662年),清王朝考慮到開封在中原漢人心中的地位,開始重建此城;第二年,恢復省會設置。

畢竟,城牆廢墟還在,可以加固、加高。

人世間永遠有春華秋實,永遠有街市繁華。

而那場洪災形成的廢墟和泥漿,漸漸固化,漸漸壓縮,漸漸成為眼前這個“膠泥層”!

與這慘烈的變化相比,“滄海桑田”是一個多麼溫馨、浪漫、悠然的字眼,簡直就是對“歲月靜好”的詮釋。

可能,有朋友會說,你太大驚小怪了!

戰爭年代,死幾個人又算什麼?

李賀說:“天若有情天亦老。”

上帝也說:你本塵土,歸於塵土。

對,都對。可我信奉另一句話:“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”

我相信,那些被洪水剝奪的生命不甘心,不情願。

換作是你,你甘心遭此大劫嗎?

你情願你的親人突然陷入絕望、無助嗎?

傳統文化博大精深,有無數瑰寶,也有一些糟粕。

最令人厭惡的,是對個體生命、他人生命的漠視。

在漢語的豐富語言中,有“命大於天”之類的詞彙,但“生如螻蟻”“命如草芥”“草菅人命”“殺人如麻”之類的表述更多。

對於帝王將相、亂軍首領來說,死幾個人算什麼?“伏屍百萬,流血漂櫓”;“一將功成萬骨枯”。

所以,每一場戰爭,都帶來腥風血雨;每一次改朝換代,都帶來人口總數的急劇下降。

遠如秦皇稱霸、五胡亂華,近如清兵南下、湘軍鏖戰太平軍。

恕我孤陋寡聞。在我看來,國內大眾對平凡生命、個體生命的高度尊重,還是近幾十年的事。

例如2008年汶川地震,借助互聯網,讓全社會都受到一次精神洗禮:眾生平等,生命只有一次,生命高於一切!

又如多次迎接志願軍烈士遺骸歸國,教育我們應當尊重每一位烈士,即便他籍籍無名;

又如近年來民間開展的“老兵回家”活動,凝聚了一些民族共識,撫平了一些歷史創傷,他們關注的也是普普通通的抗戰老兵。

我們享受和平,已有很久。

如果有些事不得不做(如救死扶傷),有些仗不得不打(如抗擊侵略),我們責無旁貸,義無反顧。

除此之外,我希望給我選擇的權利。

在叱吒風雲與躬耕隴畝之間,我會選擇躬耕隴畝;

在做“太平犬”與“亂世人”之間,我會選擇做“太平犬”;

在死得有尊嚴與活得沒尊嚴之間,我會選擇有尊嚴;

在“玉碎”與“瓦全”之間,我會選擇“玉碎”,但我無權要求別人也這樣選擇。

因為我的生命只有一次,值得珍惜;

因為別人的生命也只有一次,應當尊重。

對那些嚮往征討殺伐、報仇雪恨且“不惜一切代價”的朋友,建議多換位思考,多看看真實的歷史。

或者來開封,看看這觸目驚心的“膠泥層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22年9月21日

主要參考資料:

《城摞城,開封城下還有6座城》,作者劉雅鳴、桂娟,載於2002年2月8日《新華每日電訊》;

《400年前那場洪水是否真的毀了開封城?最新研究還原真相》,作者康翔宇,載於2020年3月19日《大河報》;

《明末水淹開封,數十萬百姓慘遭塗炭,是李自成造成的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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